*Ｄｒａｗｅｒ＊

《魔术师在夏天微笑》

By葵。

<1>

那时候夏天才刚刚开始吧。

<2>

苏葵第二次走进的美术教室，其实才好好的环视了一遍而已。

大而干净的画室，窗户连着墙面一排而过，非常亮堂。画架混排在个个角落，木质画板上有斑驳的颜料色彩。工作台上散乱地摆着一些画册和作废的学生习作。

2B铅笔的笔尖已经顿掉，用美工刀小心地修。灰黑色的炭掉落在桌上，被墙上的吊扇吹过便不留痕迹。

不留痕迹。

还有什么，也是这么不留痕迹呢。

“来，你坐这边吧。这边靠近空调，不那么闷。”老师浅浅的笑着，下巴的胡渣看起来很温和。

“恩。”苏葵轻轻的应了一声，抱着书包和工具坐下。

从基础的开始学起，白色的柱体石膏摆在前方的木桌上。用笔比划着比例的时候，才注意到窗户外大片大片的菩提。

三层楼那么高，非常的茂盛。在紧闭的窗外摇曳。风很大吧。外面。

而那么鲜艳的绿色，在哪里见过。

像生活在深海的藻类植物。有非常柔软的枝叶，在海水的浸泡下叶面聚起密集的气泡。顺着海水波动的方向摇摆，慢慢生长。

浸在水里的绿色，湿润，均匀。

<3>

向着楼梯口的大门关不紧，不时被风吹动发出很大的声响。

“砰”——“砰”

苏葵起初会因为吓一跳而频频回头，几次后便习惯了。只是还是会为声响而感到烦躁。

心情是这样的容易起伏。但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会很频繁的抽出衣袋里的手机。按键发光。

没有新短信。

“砰”

也没有未接。

“砰”

“真的找不到了吗？”苏葵嘀咕着。

说不上是开心还是沮丧，只是莫名的觉得空白，像被谁搅乱的思绪。

“吼，没认真呐。”尤加利的香味突然扑鼻。穿绿色NIKE的男孩子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苏葵身边。双手撑在椅面上，下巴靠着椅背。非常傻气的笑着。

苏葵抬起头，着实吃了一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魔术师找人最厉害的嘛。” 修泽从书包里取出画具，  把笔袋在苏葵眼前晃了晃。墨绿色笔袋上缝着的葵花灿烂。

“切～”苏葵从修泽手中夺过笔袋。动作太大碰到一旁的椅子，摆在上面的铅笔滚落到地上。

 “啊。”苏葵低呼了一声。弯腰去捡，笔尖不出意料的断了。

教室里的其他同学都转过头来，目光里满是不满。

苏葵站起来，抱歉地看着同学们，拿着美工刀，走出教室。手心里细微的潮湿。

修泽朝着其他人笑笑致歉，小跑着跟了出去。长廊尽头苏葵低着头，刘海盖住眼睛看不清表情。

<4>

    “都是你拉。”

“……好啦。”

苏葵不再出声，只是自顾自削着。

“你在想什么啊？”男生侧身，低下头来笑着看苏葵。

苏葵摇摇头，含糊的回说：“没，没有啊。”

午后的风带着热气，修泽的额头沁着细密的汗。身上的尤加利香依旧。

“我只是在想，下次要躲到修泽找不到的地方。”苏葵突然抬起头来，朝着修泽傻笑。

<5>

下次，一定要记得躲到你找不到的地方。

看不见你，就不会想再见你了。

<6>

“白痴。没有下次了啊。”

蝉声突然聒噪。

“吱……吱……”——有没有什么是被忽略过的。

苏葵转头看着修泽。抿着嘴的倔强掩盖不住内心膨胀起来的潮湿。

“签证已经下来了。下次的暑假就在英国了。”修泽转过身，背靠着废旧的桌子，

苏葵不语，只是看着修泽。

修泽笑笑，忍不住抬手拍拍苏葵的头。像往常一样，苏葵伸手拍掉。

修泽长叹一口气，然后轻声的哼唱起来。

温和下来的不仅是蝉鸣，还有苏葵僵在半空的手。

“呐……呐……”——有没有什么是被遗忘的。

<7>

还是高一年刚开始的时候。有一天，被通知吃过午饭后去找班主任的苏葵，忐忑不安地走进办公室。

老师从厚厚的试卷里取出苏葵的卷子时，苏葵的眼泪就很止不住的滴下来了。落在卷子上，红色的笔迹被水晕染开来，放大了醒目的低分。

“怎么会这样？恩？”老师拿起卷子翻到背面，倒数两道大题都是零分。

怎么都不会啊。没读书吧。不认真。没上进心。

所有这些短语被老师不容质疑的硬生生抛向苏葵。

极力想要开口解释，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液体从眼里溢出，捂着嘴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哭出声来，身体却因此而微微发抖。

门口有人喊报告打断了班主任的话，声音含糊像带着感冒音。班主任看见站在门口的男孩子，笑脸迎上去。

“修泽来了啊。你爸爸呢？”老师先男生一步先开口，语气里满是亲切。

“嗯，他在校长室。”修泽有礼貌地向老师颔了颔头，将手里的一叠单子递给老师，双手撑在办公桌屏风似的挡板上，探着头看老师在位子上忙碌。桌旁的窗子敞开着，风吹得纸哗哗作响。

不经意的转过头去，看见一旁埋着头捂着嘴哭泣的苏葵。

<8>

 “好了。”老师把单子重新排好递给修泽的时候，才发现苏葵还站在一旁。

 “哎呀好了好了别哭了。修泽你不知道教室吧。苏葵你领这位新同学去教室。”因为对象的不同，口气也转变得很快。

在得到了离开的许可之后，苏葵几乎是立即转身，把头埋得更低，自顾自地小跑出去。

修泽无声地走在后面，刻意地保留着四五步的距离，漫不经心地跟着。

穿过长长的走廊，几乎没有了学生。察觉到苏葵领他走的并不是通往教室的道路，但仍然没有停下来。

走下一段不长的阶梯，拐进了阴暗的楼道里。

一直往下走一直往下走。

<9>

修泽站在阶梯上，能看见苏葵在另一半的阶梯上坐了下来，视线再往前一点，能看见一扇关着的门。

果然。

果然不是要带我去教室。修泽心想。但也拉了拉裤脚坐了下来。

而苏葵终于还是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完全忽略了另一边台阶上坐着的修泽。

高处的天窗敞开着，光辉倾泻进来，苏葵的整个后背都是阳光，印着斑驳的光影。修泽因为是向着太阳的原因眯起了双眼。

楼梯里很安静。外面篮球场上喧闹的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如同两个世界一般。

修泽抽出衣服里的耳机，双手撑着台阶，闭起了双眼。裤脚沾染了灰尘，阳光照耀下，仿佛散发着黯淡的光芒。

不知不觉跟着耳机里的旋律哼出了调子，断断续续的，没有歌词的哼鸣。仍然是感冒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苏葵终于才抬起了头。看见修泽坐在阶梯上，苏葵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倒是修泽先拿下耳机。

“把我拐到这里来是想干嘛？”笑笑地说。

苏葵没有出声，只是吸了吸鼻子。脸颊因为哭过的原因泛红，眼眶红红的像蒙着水汽，身子因为呼吸不畅微微发抖。

“呐。变个魔术给你看吧。”修泽突然转了话题，直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苏葵走去。在低苏葵几格的阶梯上蹲了下来。

空手。翻转。手指在空中好看的摊开，扑克牌在手中出现，像花一样盛开。

“抽一张牌给我。”扑克牌在苏葵面前摊开来。

不会是类似等等可以在洗过了的牌里找出我抽出的那张之类的魔术吧。苏葵犹豫了一下，抽出了一张牌。

“不是无聊的魔术哦。”修泽像猜到苏葵的想法似的，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话。

“红心九吗？ 好。”

修泽从包里抽出一根笔，在牌上写字。

“记号不是应该我做的吗？”苏葵嘟囔了一声，哭过之后的声音含糊不清。

“说了不是那种无聊的魔术了。”修泽受不了的笑了出来，把牌递给苏葵。

<10>

“数学变强”。牌上的黑色漆字显眼。

“恩？”

“好了。该带我去教室了吧。”修泽直起身。

苏葵紧紧捏着扑克牌，内心里满是疑惑。以及温暖。

修泽径自走在前面，走出阴暗楼道的时候，苏葵还在黑暗里。

阳光下的修泽满脸笑容：“你应该走我前面才是啊，我不认识路诶。”

苏葵原本略低的头抬了起来。男孩子的笑容狡黠却有如阳光般温暖。

而内心里的委屈的确没那么难受了吧。

紧捏在手心里的纸牌，翻过来有盛开的葵花图案。

黑色油漆笔触在阳光下反光。

的确如魔术般神秘。

<11>

 “你认真画吧，下课的时候打电话给我，不是要去买画具吗？我陪你去。”修泽说完把铅笔放下就走了。苏葵满脸疑惑，透过窗户看着修泽越走越远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什么从修泽背后散发开来，浅浅的，蓝色一样的薄雾。

<12>

“这辆车不能直达吧。”苏葵抱着背包在公车最后一排坐下来，修泽撑着下巴，看着窗外。车子沿着环岛路走，海岸线顺着柏油路缓缓往后退去。

“我也不知道啊。这里也只有这条路线了。等等再转车好了。”

“哦。”

过了好一会儿，苏葵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由自主的笑出声来。修泽转过头，不解的看着苏葵。

“干嘛？”

“嘿，没有。……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13>

很早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苏葵和修泽还没有很熟悉。不像现在这样会相互开玩笑，打打闹闹什么的。甚至也只是因为前后桌的关系，说的话比一般的同学多一些而已。

好像是校运会期间的某一天，身为宣传委员的苏葵照例留下来画海报。

那天傍晚下起了阵雨，班里的其他人三三两两的结伴回家了。苏葵在六点多的时候回到教室取书包，发现修泽还在班级里。

塞着耳机，站在讲台上写着什么。

苏葵走过去，拍了拍修泽的肩膀。

男孩子显然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发现是苏葵，急忙用身子挡住黑板上的涂鸦。

“你怎么还没走啊？”修泽笑着问。

苏葵指了指修泽的耳朵意识他耳机还没取下来。

“不好意思……”

“我画海报所以。修泽你没有带伞吗？”

“呃……恩。”

“……要不，一起回去吧？”苏葵转身去收拾书包。

修泽急忙擦去黑板上的涂鸦。

“啊，恩，麻烦你了。”

<14>

夏天的雨来得急，也去得快。

苏葵和修泽走出校门口的时候发现雨已经停了。天边的火烧云映得人的脸都红了。

“修泽坐几路车呢？”

“哈？……我也不知道啊。”男孩子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咦？”女孩子也被搞得糊涂了。“修泽不是坐公车上下学的么？”

“啊……一直是让司机接我上下学来着……刚刚搬到这里也不太懂搭车……嘿嘿……”修泽尴尬的笑笑。

“呀，所以修泽刚才是在等司机吧……”苏葵连忙停下脚步，抱歉地看着修泽。大概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瞎帮忙，很糟糕。

“啊没有没有，我发了短信过去说不用过来了的。”

“但是……啊，真的对不起！”苏葵低下头，不停道歉。

“哈哈。”修泽突然笑了起来，偏着头看着苏葵，女孩子脸涨得通红，抿着嘴，紧张兮兮的样子。“你很好笑也。真是……哈哈。”修泽伸出手，揉乱了苏葵额前的刘海。

夕阳下的女孩子抬起头来，头发被树上落下的雨水沾湿，毛毛躁躁。在路灯的映照下，头发上细小的水珠有着同一方向的光亮。

看着男孩子大咧咧的笑着，苏葵也终于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15>

“修泽还真是没进步啊。”看着对面板着脸的修泽，苏葵忍不住嘲笑起来。

“什么嘛。哪里没进步了。”修泽不满的反驳。

左手拇指的伤口隐隐。涂抹了妈妈从金门带回来的清凉油，非常冰凉。

其实还是感觉得到细微的疼痛。

手中的玻璃杯里盛满了冰可乐。水汽遇冷凝结成小水珠渗在杯面，放在木桌上很快形成好看的圆弧。小型的台式风扇运转着，正在翻看的书籍被吹得哗哗作响。会不小心碰到桌面上的水迹，泛黄书页很快晕染成浅色花纹。

而坐在对面的修泽，单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翻着书页。亚麻色的棉质衣服套在身上，顺着肩膀直到锁骨地方落成随意的纹路。

再往下一点，左手臂上有泛红的擦伤。

而白色购物袋摊在一旁，繁杂的美术用具散落在木地板上。

4开的素描纸。好看图案的黑色炭笔。专用美术橡皮。木质调色板。各种型号的板笔。36色的水粉颜料。彩色的铁板夹子。可爱的心形图钉。

仔细看才发现购物袋是破裂的，不小的划痕还沾有些许灰尘。

“这么久了还是不会搭车啊。好不容易找到了地方，买完东西还要陪你被狗追。”苏葵学着修泽的样子，单手撑起下巴，撇撇嘴说。

“谁叫你去摸别人的狗！而且，我哪知道巷子那么多每条都一样当然找不到路了啊。”

“是哦是哦。都是你对拉。”

“本来就是啊。”

<16>

苏葵有时候想，也许一直这样下去，也很好。

可以一起搭车去城市的另一头买东西，相互开玩笑，坐在同一个房间里看书。

可以听见修泽的笑声，听见修泽永远带着感冒音的说话声，听见修泽轻轻哼着歌。

可以看得见修泽。

这样，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就好。

哪怕修泽永远不会知道苏葵的小心思。

不会知道苏葵怎样在遇见修泽的时候拽紧衣角；不会知道苏葵为什么总是那么认真的学着数学。

不会知道苏葵为什么总是喜欢躲起来，等修泽来找她。

<17>

但是。

这次轮到魔术师要躲起来了。

<18>

修泽回到家的时候，从包里摸出一盒磁带。

“现在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玩意儿啊……”修泽捣鼓半天，发现磁带左下角被人用刀刻了图案。

是熟悉的花瓣。

“真的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不容易翻找出尘封在仓库里的录音机，按下播放键，音响那头传来“咔嗒咔嗒”的声音，非常吵杂。

“那个……是我，苏葵。”录音的地方当时好像风很大的样子，听得见苏葵不时抽着鼻子。

“修泽一定在想为什么是用磁带对吧？”女孩子突然笑了起来，“因为，想到修泽应该没有录音机之类的东西了。”

“这样，修泽就可能听不见我录下的话了。”

“恩……因为真是觉得有些丢脸啊。呵呵。”

吵杂的声音还是没有停止，女孩子却突然沉默了下来。

再次听见说话声的时候，可以听出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抖。

 “修泽，我会努力的！一定。等到五年十年以后，我们再遇见的时候，我会变成你喜欢的女孩子的。”

“我会留长长的头发一直到过肩。脱下眼镜让你看见我栗色的瞳孔。”

“我会认真的画画，变成修泽你喜欢的画家。”

“我会很用功的学数学，数学会变得很强，光荣榜上看得到我名字的那种‘很强’。”

“我会变得很勇敢。不会再躲起来哭让别人担心。”

“……变成修泽喜欢的女孩子……很久以后……一定会，一定会找到修泽的。”苏葵的声音坚定了起来。

女孩子的声音已经停止了，磁带还在不停的转着。修泽按下停止键，笑了起来。

“还真是个傻瓜啊。”

<19>

苏葵收拾桌子的时候，从修泽刚刚做的坐榻下找到一副扑克牌。

“真是的，到处乱丢。”苏葵嘟囔着捡起扑克牌。

十几分钟前修泽说要变个魔术给苏葵看。

“要很厉害的那种才行。”

“很厉害的拉。”

修泽搓了搓双手的手掌，吹了一口气，打开来，扑克牌就出现了。

“切，又要抽牌吗？”

“不是拉。整盒拿去看。”

“才不要。”

修泽那时只是撇撇嘴，没说什么就真的收回去了。苏葵还小小生气说修泽怎么这么小气魔术变到一半就停了。

难到是故意丢下来的吗？

该不会在里面放进什么无聊的恶作剧玩具吧。

苏葵好奇地打开来，才发现装的不是扑克牌。

是一张张白色的卡片。每一张卡片上都印着向日葵图案。

苏葵小心翼翼地翻转过来，仿佛背后藏着什么秘密。

“啊……”女孩子用空出的手捂住嘴，心跳止不住地加速。

翻转过来的每一张卡片上，用黑色的油漆笔画满的苏葵的脸。空白的部分写着话。

埋着头，蹲坐在楼梯口——“哭泣的葵。”

低着头，害羞的脸红——“可爱的葵。”

歪着头，认真算着数学——“笨蛋哈哈~”

昂着头，说要变成最厉害的画家——“傻气的葵。一定要加油啊~”

翻过最后一张的时候，苏葵的眼泪滴在了一行字上。

“修泽喜欢苏葵。”

修泽喜欢苏葵。

<20>

苏葵转身拿起笔，在一旁跟着写下另一行字——

“苏葵喜欢修泽。”

                                                           {The end}